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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进步与军事革命的几点认识

张军 2000-12-27

一、再先进的技术也不可能真正撩开“战争迷雾”

尽管每一场具体战争的特点千差万别,但战争本质是无法改变的。战争是敌对双方意愿的猛烈冲突,并希望通过暴力手段征服对方。战争中,己方军队的意愿具有明确的目标,是可知的,而对方的反抗行动则难以预料,其中充满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因此,战争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非线性动态系统。另外,战争还是一种可与外部环境(包括其敌人)相互作用的开放系统,具有复杂的反馈循环和非线性动态特征。非线性系统表现为无规律性,系统诸要素在不协调地相互作用,其中任何一个细小的因素发生变化,系统的结果就会大相径庭,因此非线性系统对外表现出“混沌”现象,随机性是其内在固有的特征。

战争中含有大量不能量化的无形因素。战争的进程受着人类行为的复杂性,以及人的精神和肉体承受力等多方面因素的制约。任何忽视战争中“精神因素”作用的思想都是相当危险的。比如,士兵在战场上的恐惧心理、对危险的承受能力,以及体力衰竭等因素,这些都会影响他们的作战行动。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说,“军事行动从不单单由物质力量所决定,与其相伴的还有精神力量,两者不可分离。”“战争不是一个有生命的身体对一个无生命物体的行动,它是两支活生生的武装力量间的冲突。”“战争的艺术涉及有生命的精神力量,因此,事情无论大小,都不是绝对的、确定的,总存有一定的不确定性空间”。

战争中的不确定性是指不能真正了解或明白某一特定战场态势的含义,尤其是对阻碍己方行动的威胁不能时时确知。战争中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指缺乏有关战场的信息数据,战场信息数据可以大量收集到,但隐含在大量数据之中的战场真实态势却不能与数据同在。战争中的所有行动都可引发不确定性。而且,战争中的不确定性与时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或许可以更全面地了解战场情况,减少战争中的不确定性。但是,在花时间减少战争不确定因素的同时,也就等于将战争的主动权拱手让给了敌人,这又可能带来新的不确定性。战争中的时间与不确定性的相互制约关系本身就是战争的组成部分。

与不确定性相似,战争进行中所遇到的阻力也是个难处理的问题。“战争阻力”是区别现实战争和纸上谈兵的唯一界限。因为,战争是人的事业,所以,“战争阻力”是战斗过程中固有的内在特征。“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个性与紧张感是战争阻力产生的源泉。它在人类任何行为中或多或少地存在着。”我们可以通过训练、纪律、规则、命令,以及指挥员钱一般的意志减少战争中的阻力,但不能根除它。战争阻力是战争中固有的,表现为在战争系统中的一些不重要的、难以预知的一些很小的意外事件所产生的非正常的影响。因此,只要战争是人参与的,没有哪种技术可完全消除战争中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或保证军事机构以100%的高效率运转。

二、拥有信息优势不等于拥有战争胜利

新技术论者声称:只要掌握了战场制信息权,就可以赢得未来战争的胜利。前参联会副主席欧文斯说过:“如果你能观察到整个战场,你就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战场上的感知能力优势就等于作战的胜利”。其言外之意是战场决策者要看到战场上的一切,这实际上是对战场决策问题的曲解。

目前,许多关于信息的讨论实际上混淆了“数据”、“知识”和“理解”三者之间的区别。数据是最低级的信息,其次是知识,理解则是最高层次的信息。掌握大量的数据并不等于决策者就了解了其含义,并能真正理解与之相关的其他东西。比如,在越战中,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每周都会得到一本厚达2.5英寸的最新“东南亚统计资料汇集”,但他却没有因为有了它而定下了正确的越战决心。

数据相对来说较易于产生、鉴别、量化、再生及传递,但它们对于有效的决策来说,作用并不大。事实上,目前的问题并不是数据太少,而是数据太多。为使数据真正有用,我们必须通过分析、评估和数据综合,使数据具有一定的含义而转变为“知识”。尽管先进的技术将有利于这一过程的实现,但认识过程主要还是人的智慧在发挥作用。最后,还要结合某一特定的战场环境,把一些相关的“知识”放在一起进行综合分析,决策者才有可能获得对态势的更深层的“理解”,并利用这种理解去规划未来。大量的原始数据并不能形成对战场态势的真正了解。

三、军事革命是战争形态的一种变化过程

军事革命最早是由前苏联元帅奥加尔科夫提出的,他在一次对未来战争的构想中提到:新一代精确制导武器与新的传感监测系统、信息设备相结合,可形成一种导致战争持续时间缩短的侦察突击综合体。这将使战争的形态发生一次质的飞跃,即引起一场军事革命。从此,“军事革命”一词在美国防务部门被广泛使用。以构想的形式提出军事革命的设想是无可非议的。精确制导武器、战场监控系统和计算机系统的不断发展,也可能会像1918~1939年间战略轰炸机、装甲车辆、航空母舰,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核弹道导弹的出现一样,对战争产生深远的影响。如果这种影响可以看作是一场军事革命的话,那么军事革命实际上就是战争形态的一种变化过程。

关于军事革命的一种偏激观点则认为,军事革命是一种突变结果。持这一立场的人指出:“新技术进步将使指挥官不仅能观察到战场发生的一切,而且能洞察战场的各种变化。”“而你一旦清楚了整个战场的情况,你就会赢得战争的胜利。”这些新技术论者将克劳塞维茨关于战争的旧三要素论,即暴烈性、偶然性、概然性和作为政治工具的从属性,改为新的技术三要素论:情报、监视和侦察系统,先进的指挥、控制、通信和计算机系统,以及精确打击武器。他们因此呼吁美国应彻底改组其军队,加强对“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测与侦察(C4ISR)”等系统的建设和大力研制远程精确打击武器等。认为全面拥有这些先进技术,将创造出“系统集成”,使美军“能以极小的风险,以敌方所难以达到的高效率来使用军队。”

根据新技术论者的这种逻辑,战争中的冲突、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将全都消失。越战的深刻教训告诉我们,如果还像麦克纳马拉那样盲目崇拜技术,在将来是注定要失败的。我们并不否认技术的重要意义,也不是说过去没有发生过军事革命,或者说今后不会发生军事革命。然而,战争本质是永恒的,战争方式是千差万别的。技术的进步始终只能是促使军事领域发生革命性变化的催化剂。当新技术被广泛应用于大量军事系统中,伴随着作战理论的更新和军队体制编制的变革,战争的实施和战争的性质才会发生彻底的改变,军事革命也就发生了。持有军事革命偏激思想的人的问题在于,不能正确理解技术在军事革命中的作用,而只考虑技术的作用。他们认为:只要拥有技术优势就足够了。这种以技术为核心的思想,将削弱人们对影响战争进程中其他关键因素重要性的认识。比如,轻视作战理论的更新,忽视军队编制体制的调整,放松军队的战备程度和军事训练,以换取对技术的更多投入。

四、先进技术不能代替部队的严格训练

越战表明,军队拥有的先进技术不能代替正确的战略战术。同样,先进的技术也代替不了军队平时严格的训练。只有技术优势的军队不可能是一支全面的高素质军队。在1991年的海湾战争中,多国部队取胜的原因并不像有些人说的仅仅是依靠技术优势,美军和伊拉克军队在作战技能上的巨大差距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美国装甲部队在麦地那山脊等作战行动中,之所以能对伊军造成较高的杀伤率,并不主要是因为美军装备的MIAI坦克的技术性能比伊军的T—72坦克性能先进多少,而在于美军装甲部队的坦克乘员们都具有更高超的战斗技能。再比如,此次战争中,美海军陆战队就装备了性能并不很先进的M60AI坦克,甚至还有部分轻型装甲车辆,但他们在与伊军装甲部队的作战中,同样也创造了很高的对敌杀伤率。

海湾战争中,联军拥有明显的技术优势,而伊军在战役战术方面则有明显的失误,这更突出了双方在战斗技能方面的差距。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是两个在战斗技能上旗鼓相当的对手,那么武器装备的优势就不会像在海湾战争中那样表现得如此突出。

在规划未来军事力量时,为提高军队的潜在战斗力,需要发展科学技术,增强军队的信息优势,但过分强调技术的作用,而忽视其他一些有利于增强官兵素质的因素,比如,征募高素质的军人,加强部队平时的战术与技能训练等,都将使我们得不偿失。